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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香港深圳物流】名家説紅樓 | 張慶善:林黛玉是朵什麼花

2020-06-15  夢影紅樓

曹雪芹很善於運用以花擬人的藝術手法。《紅樓夢》中的姑娘, 大多都有一種花, 或是表現她們的性格,或是隱寓人物的命運。比如用芙蓉喻林黛玉,晴雯死後封為主管芙蓉的花神, 寶玉還為晴雯寫了一篇感人至深的《芙蓉女兒誄》等, 都給人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但如果要問, 第六十三回黛玉掣着的籤子上畫的芙蓉是水芙蓉(即荷花) 還是木芙蓉? 第七十八回《芙蓉女兒誄》中的“芙蓉” 是水芙蓉還是木芙蓉? 黛玉的芙蓉與晴雯的芙蓉是一種花還是兩種花? 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回答出來的。

最近看到幾篇談《紅樓夢》“芙蓉”的文章, 有主水芙蓉説,有主木芙蓉説,見解截然相反。有趣的是,兩種不同的説法都能從《紅樓夢》中找到各自的根據。

認為黛玉、晴雯是木芙蓉的根據是: (1)“誄文” 中清清楚楚地寫到,晴雯死的時間是“蓉桂競芳之月”, 即是説秋天。荷花是夏季的應時花卉,桂花是秋季的應時花卉, 哪有荷花與桂花同時“競芳”的呢? 因此這裏的“蓉”只能是木芙蓉。還有,誄文中説睛雯是“白帝宮中撫司秋豔芙蓉女兒”, “白帝”為秋天的司時之神,而晴雯是在“白帝宮”中任職的, 她所主管的“秋豔芙蓉”當然也只能是木芙蓉。

 ( 2 ) 《芙蓉女兒誄》寫好後, 寶玉“將那誄文即掛於芙蓉枝上”。如果説這裏的“芙蓉”是荷花,那寶玉怎麼能將誄文掛到長在水裏的荷花上呢?能稱“芙蓉枝”者必為木芙蓉。

(3) 寶玉讀完《芙蓉女兒誄》, 突然發現有個人影(黛玉)“從芙蓉花裏走出來”。黛玉怎麼可能從長在水中為荷花裏走出來呢?由此斷定,《紅樓夢》中的“芙蓉” 只能是木芙蓉。

看來木芙蓉説是有相當的根據,問題似乎可以解決了,但事實上又並不這樣簡單。第七十八回, 當寶玉問小丫頭,晴雯是做總花神去了, 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, 小丫頭一時謅不出來,“恰好這是八月時節, 園中池上芙蓉正開”,小丫頭便見景生情,告訴寶玉晴雯是專管芙蓉花的。

還有當寶玉從賈政處做完《姽嫿詞》回至園中, “猛然見池上芙蓉, 想起小丫鬟説晴雯作了芙蓉之神” , 遂寫了《芙蓉女兒誄》。這裏兩次寫到園中是“池上芙蓉” , 似乎又是指水芙蓉了。如果説是木芙蓉, 怎麼會長到“池上”呢? 或曰, “池上”是“池邊”之誤,但這要提出有力的根據, 否則不能令人信服。

顯而易見, 《紅樓夢》本身的描寫是有矛盾的,八月時節,荷花早開過,而木芙蓉又不能開在“池上”。產生這種矛盾有兩種可能,一是曹雪芹搞錯了,將荷花和木芙蓉混為一談;二是有意這樣寫。筆者認為,第一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,曹雪芹不至於粗忽到這種程度。第二種可能卻是存在的,是《紅樓夢》中慣用的筆法。

“芙蓉” 即是荷花的別稱, 有時也指木芙蓉。在《紅樓夢》中是怎樣一種情況呢? 有學者説: “大觀園(乃至《紅樓夢》全書) 中, 凡提到“芙蓉” 處皆為木芙蓉, 只有在明確寫為‘蓮’、‘荷’ 、‘芰荷’ 時才指的是荷花。”實際情況並不這樣。不錯, 《紅樓夢》中大多數使用的都是“荷”“蓮” 的叫法, 特別是在第七回寶釵冷香丸的方子中, 白芙蓉花蕊與白荷花蕊分的很清楚。儘管如此, 也不能説“芙蓉、荷花的概念從來就是極其分明的”, 也有不“分明”的時候。第三十八回,藕香榭柱上掛的對子“芙蓉影破歸蘭槳, 菱藕香深寫竹橋”就是一例, 這裏的“芙蓉”無疑是指水芙蓉。這證明在《紅樓夢》中芙蓉也是兩指, 我們應該具體分析,不能一概而論。

我們先來分析黛玉的芙蓉。第六十三回,黛玉伸手取了一根。只見上面畫着一枝芙蓉花,題着“風露清愁”四字,那面一句舊詩,道是:莫怨東風當自嗟。注云:“自飲一杯,牡丹陪飲一杯。”眾人笑説:“這個好極,除了他,別人不配做芙蓉。”黛玉也自笑了。

這裏並沒説明芙蓉是指荷花還是指木芙蓉, 但我認為, 黛玉的芙蓉應該是指荷花。在我國古典詩詞中, 荷花常用來形容美貌的女子,荷花又被認為是“花、葉、香”三美的名花, 有六月花神之稱。用荷花比喻絳珠仙草轉世的林黛玉, 顯然比木芙蓉更合適, 荷花也完全有條件同牡丹比美, 因此黛玉對自己掣着一枝芙蓉花是滿意的。周敦頤著名的《愛蓮説》中形容荷花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”, 黛玉《葬花詞》中則説:“質本潔來還潔去, 強於污淖陷渠溝。” 荷花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不正是林黛玉高潔的寫照嗎? 品格高尚和形象聖潔的荷花確實也只有林黛玉配作。荷花喻黛玉,既是寫她的高潔,又是寫她性格的脆弱和隱寓結局的不幸。

《紅樓夢》第四十回就直接寫到黛玉與荷花的關係, 是很值得注意的。賈母等人遊大觀園, 乘船時,寶玉道:“這些破荷葉可恨,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?”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,只喜他這一句:‘留得殘荷聽雨聲。’偏你們又不留着殘荷了。”寶玉道:“果然好句,以後咱們別叫拔去了。”

這一段描寫得令人玩味,黛玉為什麼單單喜歡這句詩, 殘荷在這裏是否也是黛玉不幸結局的某種隱寓呢? 如果是, 那麼這也可以證明簽上的芙蓉即是荷花了。

現在再來談晴雯的芙蓉。首先我們不能認為黛玉是荷花, 就斷定晴雯主管的也是荷花, 反之也一樣。我認為黛玉和晴雯這樣兩個重要人物,不應該用一種花來比擬。黛玉的芙蓉是指荷花, 而晴雯的芙蓉則是木芙蓉。

何以見得? 其一,把黛玉比喻芙蓉的時候, 作者通過眾人的嘴説的很清楚,“除了他, 別人不配作芙蓉” 。既然別人不配作芙蓉, 晴雯也應該包括在這個“別人”之內。或者説,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,但影子也僅是影子而已, 晴雯不能取代林黛玉,林黛玉也不能取代晴雯, 他們之間既有關係(影子) , 又有區別。

其二, 關於晴雯主管的芙蓉是木芙蓉, 這在書中寫的也很清楚, 即“秋豔芙蓉” 而不是“六月花神” 。那麼應該怎樣來解釋“池上芙蓉” 這個問題呢? 我們前面説過,出現這種矛盾是作者的故意為之。人們早就指出,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, 《芙蓉女兒誄》是誄黛玉。這話有道理, 但有片面性。準確地説,誄文是誄晴雯, 而“影” 黛玉。晴雯死於秋天, 此時木芙蓉正開,而荷花早謝,作者為了暗寓黛玉與誄文的關係, 故意兩次提到“池上芙蓉”, 給人一種錯覺,此處的芙蓉象是荷花又象是木芙蓉, 是誄晴雯又是誄黛玉。正如陳其泰所説: “晴雯黛玉, 是一是二, 正不必深別也。”這種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的寫法,用意很深。出於整體的藝術構思需要,曹雪芹讓晴雯做了主管木芙蓉的花神,既區別於黛玉的荷花, 又“影”黛玉的芙蓉, 隱寓“芙蓉誄是黛玉祭文”, 這是十分巧妙的。

以上拙見, 不知當否, 祈請高明指正。

原名《説芙蓉》,載於《紅樓夢學刊》1984年第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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